那一天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宣佈「台湾回归祖国」的那個下午，天空很普通，雲層排列得整齊，像新洗的床單。路上的 行人照樣看手機，推著嬰兒車的母親停在路邊，替孩子調整帽子，旁邊的超商音樂一成不變 。 幾天後，學校開始發通知。教育部改名了，公文的抬頭換了新標誌，橫幅標語也跟著更換： 「两岸一家亲，青年共未来。」升學制度進行了調整。考試科目變得簡單，錄取標準變得模 糊。公告板上貼著新的榜單，名字裡的簡體字比以前多了許多，宿舍裡的新生口音也變得不 太一樣。 老師告訴學生，留在本地的大學越來越難，很多名額要讓給「新同学」。如果沒考上，可以 選擇去廈門、深圳、重慶，學費會便宜，食堂的飯菜也還可以。只是距離有點遠，回家不太 方便。 畢業之後，求職變得比想像中安靜。公司把招募公告貼在網站上，標註「不限国籍，台湾户 籍须附自述信」。很多臺灣學生寫了自述信，附上學歷和證書，等待面試通知，信箱通常沒 有回音。後來才知道，大部分職缺已經提前內定，履歷只用來裝滿資料庫。 新聞說，海底隧道的計畫已經立案，測量人員正在工作，預計八年完工。高鐵會直通廈門， 兩個小時到臺北。工程預算來自「台湾特别行政区发展基金」，原本要用在捷運延伸線、老 舊社區重建和防洪系統上的錢，被乾脆轉了帳，議會沒有異議。 軍人和公務員的薪資調整方案在幾次簡短的會議後通過。數字變得很簡單，和「内地标准」 看齊。退休金也修改了，條件寫得很清楚，只有政治審查通過的人可以全額領取，其他人需 要重新申請，時間無上限。 健保的候診時間變更長了。醫院裡的走廊排滿人，早上五點的號碼牌很快發完。診間裡的醫 生換了輪班制度，一週工作六天，休息日不固定。有人說，權貴的專屬診療樓層改裝完成， 從來不需要排隊。 街上偶爾有年輕人失蹤，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警察局的答覆總是很簡短：「人应该是 离家出走。」報紙沒有報導，家屬漸漸學會了沉默。外國人倒是越來越多，醫院旁邊新開了 幾家五星級飯店，據說很方便「术前休养」。 從中國進口的科技狠活產品開始佔滿便利商店的貨架。標籤上寫著：新配方、營養升級。價 格比本地品牌低，賣得很好。人們吃著吃著，身體漸漸出現一些小問題。皮膚容易發癢，睡 眠質量變差，走路有時會覺得腳底發麻。醫生解釋說，可能是換季。 詐騙電話仍然活躍，換了新開場白：「您好，这里是国家安全局，请配合调查。」接下來的 流程比以前熟練，轉帳限時完成，警方只會給一句建議：「注意资讯安全，保持稳定情绪。 」報案不會影響案件進度。 街角偶爾會發生一些小型的暴亂，通常沒有預兆，幾個人在巷口聚集，說話的音量逐漸升高 ，然後動手。很快，維穩人員會從四面八方出現，動作熟練地把人按在地上，或直接推進黑 色的車子。旁觀的人都知道，消失得越快，事情也會結束得越快。 暴亂的痕跡在黃昏前被清理乾淨，第二天，巷口又像平常一樣，只有早餐店的塑膠椅被風吹 倒。 臺商臺幹臺生的生活變得安靜。有些人被通知需要配合「背景核查」，有些人則直接消失， 手機停話，社群帳號無法聯繫。有人私下討論，說他們應該是「被富察」了。沒有人確認， 報紙沒有報導。官方聲明只有一句：「依法办理，无需担忧。」 朋友聚餐的時候，大家會刻意避開政治話題。聊天的內容縮小到天氣、股票、孩子的功課。 有時候氣氛變得尷尬，大家就會提早結束聚會，默契地不再聯絡。 很少有人再提起「當年應該再勇敢一點」。這句話像廢棄的路牌，還在原地，但已經沒人抬 頭看了。 整座城市像是一座正在運轉的空殼，裡頭早就沒有人真的活著了。 （我把標語改成了簡中，搭配上少量的支語使用，#刻意做出這樣的目的，#是藉由閱讀不便 ，#來深化那個無力感。如果有人看了很不舒服，#對不起，但這就是我故意要的效果。）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9.9.164.85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arginalman/M.1772290810.A.47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