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經授權者，不得將文章用於各種商業用途 他們會回來。 只要相信，失去的都會回來。 -- 大學學測放榜 幾家歡樂幾家愁 滑過新聞，阿鳳強烈建議：用這種陳腔濫調的記者通通給我關去大師父黃讚為隔壁，阿鳳 心情很差，差到吃胃藥也難解胃裡灼燒。 阿鳳家很愁，老妹失常了，最擅長的英文都沒滿級，這一年家裡那種鳥樣，不失常才有鬼 ，現在指考衝刺班的繳費單據攤在綠波墊上，小破套房連桌子都沒有。 「我去圖書館自己念就好，反正範圍就那些嘛，該拿的講義也都拿了。」老妹也不是小孩 了，清楚家裡狀況，「先付醫藥費，老媽開刀一次解決比較好吧？」 母親上星期病倒，住院中，心臟跟心血管的老問題突然惡化。 不過也沒什麼「先不先」，老妹以為的那筆存款早落入豺狼口袋。 「直接去報名，你好好讀，其他我處理。」 老妹要有人盯才會好好念，不然只會把手機滑到沒電。正常發揮考上公立甚至頂大有望， 然而當下空空的帳戶，虎視眈眈的房租、生活費、醫療費、補習費…… 那一晚，他再次撥給食信人，自己能「看到」信，應該有價值。 阿鳳開門見山，「我需要錢。」 「助手？」豺狼的語氣像早料準阿鳳會回來。「你得先通過實習呢。」 對方答允，阿鳳也不客氣，「實習薪資怎麼算？」 「聽我指揮，讓我吃光，一單你抽20%。」 「你現在要吃什麼？」趕時間，要豺狼又盯上什麼小邪教，阿鳳可沒空陪他磨。 「當歡迎來實習的新人，給你選。」 豺狼很快傳來一張excel列表，四個失信委託案映入眼簾── Case1 委託目標：讓女兒不相信那個渣男爛咖是真愛 委託人：心急如焚的父親 訂金：三萬 尾款：七萬 時限：無 - Case2 委託目標：讓目標不信一直支持的政黨 委託人：*** 需議價 有第三方經紀抽成 時限 : 大選投票前一天 - Case3 委託目標：讓目標不相信外籍看護是唯一關心並愛他的人 委託人：目標子女全體 訂金：十萬 尾款：九十萬 時限：一個月 半信半疑的阿鳳在這一天踏入信圈這黑暗叢林。 阿鳳選Case4，時限最短，所以現在他坐進這間「魚的專賣」簡餐餐廳。 慵懶的爵士樂，中不中、西不西、日不日的餐廳門外趴了一隻繫遛繩的老土狗。 豺狼囫圇吞嚥酥炸魚排佐青醬，依舊是剪裁合身的黑西裝，搭黑色公事包，絕不會有人能 聯想他是半個月前，吃光慈母教五百多人信仰的怪物。 阿鳳慢條斯理給秋刀魚挑刺，他事前問，「我該做什麼？」 ──仔細聽、仔細看、誰都別信，相信自己。 聽起來很簡單。 「我爸被詐騙了，那個投資項目是個幌子，專騙退休老人。」 阿鳳仔細觀察──對桌點綜合生魚片桌委託人，濃郁古龍水，休閒衫配牛仔褲，髮際線在 撤退的趙先生，手腕的錶有價，最新款蘋果，本來侷促不安，一提委託內容便怒氣沖沖， 滔滔不絕，「我爸就聽不進勸，就貪啦，都一把年紀了！」 阿鳳逐漸掌握目標輪廓──趙先生獨居的老父親「趙伯」 兩個月前經朋友介紹理專「張小姐」後，趙伯的退休金就源源不絕流出，基金、股票、期 貨、不動產，除了獲利應有盡有，四個子女輪流勸過、吵過、鬧過，都沒用，老父親像是 著了魔，氣憤子女不支持，只信「那些錢會連本帶利回來」 豺狼吃光第二份炸魚排，舔舔油膩的唇，「二十五萬。訂金一成，不退。」 臉色比不新鮮的鮪魚肚還黯淡，趙先生怕豺狼比張小姐還騙，但介紹人是自己公司大主管 ，聽他說委託豺狼食信，不到一星期，老婆主動提離婚，不再糾纏，連贍養費都免，現跟 原來小三出雙入對樂呵呵，尾牙喝茫後重複了至少一百次： 「沒有那一位豺狼吃不掉的！超屌！」 「您真的能…讓人不信任何事？」趙先生下定決心。 「只要你讓我吃掉，全部。」豺狼說全部時從不眨眼。 「我只要你讓我爸不信詐騙集團。」 「你確定令尊信的『只有』詐騙？」 談妥，時限五天，訂金馬上入帳。 趙先生先先離開準備，阿鳳若有所思。 「欸實習生，魚是用吃的，不是用看的。」 阿鳳那一條秋刀魚的刺還沒挑完，「細嚼慢嚥才有健康的腸胃。」 趙先生家就在餐廳隔壁，去年老伴過世後只剩趙伯獨居。 趙先生用都更名義帶阿鳳進屋，老舊的三樓公寓滿滿腐舊的氣息。 老人味與老屋融為一體，頭頂光禿的趙伯一聽阿鳳是仲介，零零落落的幾顆齒立即噴出， 「騙子，你們少打我房子的歪主意！我們生這、住這、也會死在這。」 趙先生趕緊勸，「就看看而已。」 「你盡跟這些騙子打交道。」趙伯氣呼呼，端一只裝滿各式食物的鐵碗出門。 「被騙的人，總覺得不同陣營的是騙子。」阿鳳領口的監視鏡頭連線豺狼，收音清晰，「 實習生，你仔細看好目標，看清楚他的『信』綁在哪裡，講來聽聽。」 阿鳳定神望去，一條深灰、半固體、黏糊糊的細線自趙伯十年老手機螢幕穿出，交叉勾上 另一條自胸膛凸出的黑線，灰線黏上牆壁掛的水果月曆，月曆畫得花花綠綠，另一條電線 粗的黑線則通往毛玻璃門外。 豺狼嘖嘖兩聲，「『交叉信』不好吃呢。你再去看仔細那份月曆。」 鏡頭對準月曆，上面標有四個名字，問了曉得是年假子女返家與開工的日子。 趙先生急問，「能處理嗎？」 豺狼要阿鳳轉達，「要加錢。五十萬，訂金先匯。」 Xx 魚的專賣餐廳門口掛上Close 趙伯坐上門外候位的長凳，春寒料峭，風很大。 兩只鐵碗也很大，一碗盛滿狗糧、肉罐頭、只咬一口的饅頭、大塊紅燒肉、花椰菜跟滷蛋 ，另一碗倒進礦泉水，老人不發一語，只是坐著，靜靜等，縮脖子等。 阿鳳看得清楚，那一條鬍子花白的老土狗繞趙伯轉，興奮地兩腿猛蹭，但沒法靠近老人， 烏黑的遛繩直挺挺，竟不能彎曲，只能低頭嗅豐盛的鐵碗，眼巴巴嗚咽 趙伯打起盹，一直等。 一直等，看手機，等。 一直等到黃昏，餐廳門牌轉回OPEN，服務生推門，面色不善，老人顫巍巍收起鐵碗，拖起 發麻的腿，蹣跚離去的影子拉得好長，結束等待後只對空氣喃喃： 「阿五，阿爸明天還會來。」 對面超商的阿鳳看明白，那一條老狗染上橘紅斜陽，身體赫然與遛繩粘成塊。 原來束縛老狗的那一條不是遛繩，是黑色的「信」，鏈接上老人胸口黑線，與手機伸出往 月曆的灰線交纏勾住，打了結，深鎖在趙伯劇烈起伏的胸口。 「附近流浪狗，以前三餐都趙伯在餵，兩個月前不小心吃到老鼠藥掛點了。」 豺狼邊走邊說，外帶炸魚排，大搖大擺進超商配氣泡水，遞給阿鳳一份秋刀魚，「那種結 叫『交叉信』，一個以上複數的信念互相綁定，很難拆，也很難吃。」 阿鳳疑惑，「被詐騙跟狗有什麼關係？」 「看仔細。」豺狼用噁心的表情看滿滿細刺的秋刀魚，「店員告訴過趙伯，狗早死了，兒 子也告訴過他不可能回本，但老人一直相信都會回來，於是打結。」 阿鳳似懂非懂。 豺狼免洗筷指向對街無助的老狗，「還有那條狗，趙阿五，至死都信老人會回來餵牠，不 願離開，人的一生會信很多事，但狗一生往往只信一個人，到死。」 老狗信老人會來。 老人也信狗會回來。 老人也相信錢會回來。 於是糾纏，兩條線，兩具不肯鬆手的屍體。 阿鳳想起陪他跟妹妹長大的小黑，跟阿五很像。黑色土狗都很像。 豺狼大口嚥魚排，「難吃，所以要加錢。」 阿鳳第一次聽到這野獸有不吃的，「辦不到？加錢對方要押到三天搞定。」 豺狼表情輕蔑，「要讓老人不信騙子也不信狗會死而復生，只要三小時。」 阿鳳不懷疑，慈母教崩潰的場景歷歷在目。「這麼簡單，你收這麼多？」 豺狼搖搖手機，確認新的訂金到帳，「你共犯。」 「現在怎麼做？」阿鳳開始挑魚刺。 Xxx 隔天，阿鳳繼續蹲點盯哨，趙伯不到六點就出門。 滑過老妹「老爸之前留的錢還剩多少？」的訊息。 阿鳳緊盯黑、灰線繩勾的結，只要吃光，五十萬兩成，還有什麼比這更好賺？ 沒有。 他問豺狼吃光的後果：「狗當然魂飛魄散，那種等級的亡魂只靠唯一信念滯留，牠就是信 ，信即是牠，一個結綁三條信念，拔斷一條，另兩就會一起裂開。」 阿鳳瞅向兩個鐵碗，發呆的老人、搖尾巴繞圈的老狗，一次、倆次、三次。 次次垂頭，嗚嗚低吠，蹣跚離去的步伐與對空的呢呢喃喃，「阿爸會再來。」 明明死了，卻每天準時坐好等待，狗看不見其他人，只看得見老人，而人老了彷彿就只剩 下等，等牠，等錢，等從外打開的家門。 連續觀察兩天，阿鳳忍不住，「為什麼牠吃不到也碰不到？明明連在一起。」 豺狼已準備好吃光老人，「有沒有認真學啊實習生？信，靠什麼傳遞？」 阿鳳忘了，胃又開始痛。 第二天深夜，醫院病房門外，手機點開住院費試算表，指尖在數字上緩慢游移，螢幕閃爍 ，另一個指考衝刺班的轉帳頁面黯淡。通通滑掉。打開保溫盒，半截秋刀魚的刺、骨頭挑 得乾乾淨淨，但這根本不適合住院病患，阿鳳佇立靜默不語。 「吃魚才健康！」 小時候老媽常鹽烤秋刀魚，擠檸檬汁，料理很方便，吃起來卻很難，到國小高年級就嫌煩 ，總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去餵小黑，反正牠不怕，搖搖尾巴就吃光。 「做決定吧，PlanA還Plan B？」豺狼來訊。 「幹嘛一定要我選？」阿鳳不爽。 「聽我指揮，要實習生做就做。」 第三天時限前，阿鳳什麼都沒買，厚臉皮坐在超商座位。中午一點整，趙伯準時巍巍顫顫 提午餐到，一如往常興高采烈、人鬼殊途、黯然神傷，最後默默散場。 倘若吃光：老狗殘信消散，老人再也不信失去的會回來，通通消失。 阿鳳戴上耳麥，又摘下，搖搖頭再戴上。如果留下，就拿不到尾款。 怎麼辦？ ──對了，小黑好像一次也沒回來過。 阿鳳深深吸一口氣，打給豺狼。 趙伯失落的身影忽然給一輛黑色廂型車攔住。 下車的男人遞上名片，彬彬有禮，自稱是某跨國大企業「投理風險控制台灣分支總監」， 滿臉專業笑容搭名牌西裝、閃亮亮的皮鞋，態度無限誠懇。 那公司是張小姐署名的。 「伯父您好，敝公司在做內部稽核時發現，」總監壓低聲音，神祕地將趙伯請回長凳，「 您名下帳戶標記為異常，疑似理專冒用公司名義，私下帶單抽成。」 趙伯一頭霧水，「什麼異常？什麼帶單抽成？」 總監鞠躬道歉，「本公司理專張薇薇Cindy因涉嫌照假，正被調查。」 「不可能，我有客服、有群組，張小姐不會騙我。」老人臉色難看，嘴裡喃喃，「這個月 底就能獲利，就能翻盤，等我賺到，他們就不用再那麼辛苦工作...」 箱型車跳下來另一個年長的阿伯，公務員打扮，出示天秤與梅花徽章證件，「我是調查處 幹員，正與這位阿柴總監合作，查該公司跨國詐騙與涉及洗錢刑案。」 那老幹員有點眼熟，阿鳳好像在哪見過。 阿柴總監拿出平板滑來滑去，趙伯像一根木樁打進地面，只是聽，動也不動，嘴唇慘白嘀 咕，「她一定也被上面騙，張小姐不會騙我，他比我女兒還好，等我多買幾棟房，大家就 能住在附近，小五也有自己的庭院跟狗屋，他們都會回來。」 「請立刻暫停匯款，否則無法列入優先返還名單。」總監柔聲提醒。 老人呼吸劇烈，「是不是錢不會再回來了？」 總監誠摯微笑，「會回來，請給我們時間，一定會。」 阿鳳摘下耳機，瞇眼看── 趙伯胸口十字勾結緩緩鬆動，老土狗變得更薄、更透明，一小撮烏煙飄散，不知何時點燃 一支菸斗的總監九十度鞠躬告別，灰燼片片落下收進菸斗，沒有吃。 阿鳳心揪緊，直到廂型車駛去，十字結始終沒解。 信還在。 Plan B 委託結案。 xxx 又是個午後，餐廳氣氛僵硬。 趙先生的綜合刺身還剩大半盤，兩造便不歡而散。 「我爸只是把詐騙訊息設定不通知，根本沒失信。」趙先生拒絕支付尾款。 阿鳳疊起小山丘高的魚刺，「可是他也沒再匯，而且不是還約定好，以後做任何投資前一 天都要跟子女討論，會經過你們同意嗎？」 「對，搞到我們兄弟姊妹三不五時要趕回來吃飯阻止。」趙先生拂袖離去。 阿鳳抿一抿嘴，繼續堆山丘。 埋頭大啖甜麵醬佐炸魚排的豺狼呵呵笑，「我的招牌給你砸囉實習生。」 「你自己要我選，薪水拿來。」 收下薄薄十張鈔票，阿鳳問，「如果我選Plan A你會怎麼做？」 「全部，吃光。」豺狼掃光餐盤漫不經心，「詐騙死全家。」 有點可惜，不過至少老狗還能暫時陪老人一陣子。 獲利不會回來，但家人會。 「昨天那點灰燼，你不吃嗎？」阿鳳有點難為情。 豺狼取出菸斗裡少得可憐的餘燼，「跟秋刀魚一樣，肉少刺多，狗都不吃。」 「會吃好嗎，細嚼慢嚥最健康。」阿鳳自信，「下單讓你吃到吐，動作快！」 「我有說你通過試用期嗎？」豺狼一臉問號。 打包好保溫盒，不給實習主管辯解，自行宣布下班趕往醫院。 餐廳門牌換成Close 門邊老狗搖搖尾巴，豺狼隨手撒落灰燼，颼一聲點燃後與老人擦肩而過。 「信的傳遞，要燃燒，連這都記不得……不過他至少敢相信自己。」 寒風捲火星飄揚，因食信而更強壯。 滿盛的鐵碗憑空「噹！」一聲發出脆響，另一個鐵碗圈圈漣漪。 長凳上的趙伯驀然低頭，微風颳過，泥地印出爪痕，一步、兩步繞他轉。 老人顫抖伸手，掌中彷彿有一股溫熱，他輕輕點頭。 這次老人沒有再看一眼手機。 -- 城市另一端，洗乾淨保溫盒的阿鳳腸胃難得平靜。 手機震動，老妹傳訊來，「助教說能分期付款 ^_^」 同時，他與豺狼的共享雲端Excel檔更新 Case5 委託目標：讓目標不信某補教名師能帶來好成績與美好未來。 委託人：*** 時限：七天。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241.212.19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arvel/M.1772353982.A.A8A.html